一本档案的回忆片段之害虫防治篇
我是一本古籍,今年三百零七岁。
别惊讶,在我们档案圈子里,三百岁不算老。隔壁柜子那位老兄是明朝的,五百多岁了,到现在还硬朗。
我们住在一个档案馆的库房里,整间屋子全是古籍,一排排木柜子,恒温恒湿,日子过得挺安逸。
直到那个晚上。
一、第一夜
事情发生在一个梅雨天的深夜。
库房里黑漆漆的,除湿机嗡嗡响着,温湿度计上分别显示18℃、58%,一切正常。我正舒舒服服地待在柜子里打瞌睡。
突然——
咔……咔咔……咔……
不是沙沙声,而是一种很闷的、像什么东西在啃咬木头的声音,从柜子底板传来。
我一下子清醒了。
五百岁的老兄也醒了,它沉默了几秒,声音低下来:“这次不是毛衣鱼(昆虫纲、缨尾目、衣鱼科,编者注)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毛衣鱼吃东西是沙沙沙,像蚕嚼桑叶。这个声音不一样,闷、重,像在钻洞。”它顿了顿,“是档案窃蠹(dù)。”
“档案窃蠹?”我连名字都没听过,“比毛衣鱼还厉害?”
老兄哼了一声:“毛衣鱼?那算温和的了。今天我有点兴趣,就跟你说说档案柜里常见的‘四大恶虫’,听完你就知道今晚来的这位是什么级别的。”
“毛衣鱼,银灰色,一厘米见长,尾巴三根须,像条小鱼。它吃纸的表面和浆糊,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缺刻(“缺刻”指物体边缘参差不齐的齿状凹陷,常见于叶片、花瓣或昆虫啃食痕迹。在文中描述毛衣鱼啃食档案纸张时,形成的“浅浅的缺刻”即指边缘呈锯齿状的缺口,不同于档案窃蠹蛀蚀的内部隧道。编者注)。属于‘啃皮型’选手,可怕,但还算好对付。”
“还有烟草甲,黄褐色,长约两三毫米,圆鼓鼓像个微型龟壳。关键是它会飞,别的虫子只能爬进来,它能自己飞进来,专吃装订用的胶水和浆糊,扩散特别快。”
“还有呢还有呢?”我好奇地追问道。
“白蚁也挺吓人。三十年前它来过一次,差点整面柜子沦陷,连木头带纸一起吃。后来库房做了防蚁处理,再没来过。”
老兄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:“但今晚这位,比前面三个都阴险。档案窃蠹,深褐色,体长才两三毫米,远看像一粒缩小的西瓜籽。它不吃表面,直接钻进纸张内部打隧道,把纸页蛀成蜂窝,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痕迹。等你发现的时候,里面已经千疮百孔了。”
我听得后背发凉——如果纸也有后背的话。
此刻,这位“恶虫”离我已经很近了。
二、第二天早上
管理员老周来上班了。
他每天第一件事看温湿度计,第二件事巡柜。今天他走到我的柜子前,蹲下看了一眼底板缝隙,脸色变了。
缝隙处有一小堆极细的粉末,不是灰褐色的虫粪,而是淡黄色的细木粉,这是档案窃蠹的标志性痕迹。它蛀食时会排出蛀屑,颜色比毛衣鱼的虫粪浅,质地更细。
老周戴上手套,打开柜门,把我们一本本取出来检查。他翻开我的封面时,指尖在第二页停了一下,然后对着光看了看,那页纸的表面有一处微微隆起,像起了个小泡。
他用放大镜仔细看了看,表情更加凝重了。
“蛀道。”他说,“已经钻进去了。”
三、战斗打响
老周没有慌,他启动了一套标准的“作战计划”。
第一步:隔离。把我和同柜的古籍全部装进密封袋,立刻转移。老周的动作很快但很轻,他比谁都清楚,档案窃蠹已经在纸里打了洞,动作太大会让受损的纸页碎裂。
第二步:冷冻!我们被推进冷冻消毒柜,温度一路下降:零下10℃、零下15℃、零下25℃……
冻得我纸页都硬了。但老周说这是最安全的杀虫方法,不用化学药剂,不伤纸张,只要温度够低、时间够长,成虫、幼虫、虫卵全部冻死。72小时,一个不留。同时解冻的时候要特别小心,温度只能缓慢回升,不然纸张会结霜受潮。老周设了自动程序,整整花了八个小时才回到室温。我冻得够呛,虽然那道蛀洞还在,但一页都没少,虫子也全灭了。
第三步:封堵老巢。老周用密封胶把柜子所有缝隙填实。档案窃蠹体长才两三毫米,只要大于0.5毫米的缝就能钻。老周趴在地上,拿着手电一点一点地检查,像个排雷工兵。
第四步:控湿。这是相当关键的一步。老周加了一台除湿机,先把湿度从58%压到52%,低湿的环境可以有效控制档案窃蠹繁殖。当然,太低也不行,这会让我们收缩变形。库房标准温湿度分别是14℃~24℃、45%~60%,这两组数字就是我们的“保命线”。
第五步:放哨。老周在柜子角落放了几张粘虫板,涂了引诱剂,虫子一来就被粘住。只要定期检查粘虫板,就知道有没有虫子溜进来。
四、尾声
连续六周,粘虫板零捕获。温湿度分别稳定在18℃、52%。
老周在检查记录上写下两个字:“正常。”
这两个字,是我几个月来听到最好听的话。
又过了几天,库房来了一本新古籍。
它被装在密封袋里推进冷冻柜时,吓坏了:“这是要干什么?!”
我隔着柜子说:“入境体检。每个新来的都要冻72小时,把身上可能带的虫卵全杀干净。”
“会死吗?”
“虫子会。你不会。放心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它安静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又小声问:“那以后呢?”
“以后啊,老周会给你编个号、找个位置,每周来看你一次。柜子里有粘虫板放哨,有防虫药包站岗,温湿度也适合咱们。你只要安安静静待着就行。”
“万一又来虫子呢?”
“是有可能。”我说,“但老周在。”
浙江湖州学院 马管 投稿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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